本文作者：黄桃鱼子酱
甲硫酸新斯的明注射液，临床的朋友应该都不陌生。
这可是麻醉手术常用老药了，最早在 1936 年就于日本上市，主要用于手术结束时拮抗非去极化肌肉松弛药的残留肌松作用，也可用于重症肌无力、手术后功能性肠胀气及尿潴留等治疗。曾经一直以使用场景多还挺便宜著称。
但就是这么一款近百年历史的老药，却在 2020 年开始断货紧缺了，还被列入了《国家短缺药品清单》。与之对应的，是多家药企纷纷官宣提高价格，将一款从前三五块钱的老药爆炒到天价。
炒的有多疯狂？从 3.5～6.8 元一支，暴涨到约 79.33 元/支——几乎翻了 21 倍。
而这个数据，来自于市场监管局对于三家药企的垄断协议案行政处罚决定书。[1]
图源：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
而这份处罚书，也将一场由三家药企密谋垄断、人为制造「短缺药」、并趁机抬高药价的戏码拉开帷幕。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我们仔细梳理了行政处罚决定书和其他相关资料，发现这三个药企确实挺能整事儿。
整个垄断行为的萨拉热窝事件可能要追溯到 2020 年。
2020 年 1 月 14 日：一通电话，救命药在一夜间暴涨 10 倍不止。
当时，山东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正在开展甲硫酸新斯的明注射液直接挂网申报工作，需要各家上报在山东市场的定价。
这时候，一家叫上海信谊联合医药药材有限公司（下称「上海信谊」）开始了行动，其公司销售部门负责人指示下属员工，电话联系河南润弘销售经理，表示这次公司甲硫酸新斯的明注射液的挂网价计划 79.33 元/支（规格 2ml:1mg），希望河南润弘制药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河南润弘」）、成都汇信医药有限公司（下称「成都汇信」）能一起涨价。
图源：影视剧截图+自己 p 的
据天眼查显示，上海信谊是上海医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上海医药」）的子公司之一，而河南润弘是河南的一家老牌药企。根据甲硫酸新斯的明的行业研报，上海信谊和河南润弘均属于这一细分行业前十的供应药企。而成都汇信则深耕医药流通。这意味着，三家合力下，确实有能力可以控制新斯的明的绝大部分生产流通。
面对上海信谊的「暗送秋波」，河南润弘销售经理对此表示赞同，并联系了成都汇信负责人，后者也同意共同涨价。
彼时，上海信谊全国各省挂网价格约为每支 3.56～6.8 元，河南润弘、成都汇信则约为 1 元多。而经过「价格同盟」后，三家在山东市场的挂网价格分别为：上海信谊 71.5 元/支，河南润弘、成都汇信分别为 36 元/支和 35.8 元/支（规格均为 2ml:1mg）。
一通电话下，一省的救命药在一夜间暴涨 10 倍不止。
2020 年 3 月 19 日：三公司成都会面，涨价扩张到全国，并约定「天下三分」。
而这仅仅是垄断的开始。
在山东市场涨价后，2020 年 3 月 19 日，上海信谊提议三家公司相关负责人在成都会面，商议进一步把涨价扩张到全国市场范围。最终他们达成一致的是：将各省挂网价格、医院议价等提高至山东市场价格水平。
与此同时，三家公司还约定了如何将销售市场「天下三分」。
具体来说，上海信谊与河南润弘分共同瓜分公立医院，并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成都汇信独揽民营医院。因甲硫酸新斯的明注射液在公立医院销售占比达 97% 以上，成都汇信还获得了另外两家支付的补偿款。
当事人指上海信谊
图源：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 [1]
觥筹交错间，三家公司签订了一份名为《三方的权利和义务》的协议，一场药品垄断大戏正式开幕。
缺货、鲸吞与分裂
2020 年 4 月起：陆续断货，同年 9 月被列入短缺药品清单。
从 2020 年 4 月开始，甲硫酸新斯的明注射液开始在部分区域陆续断货，到同年 9 月，断货的程度甚至让其被纳入《国家短缺药药品清单》。[2]
图源：国家卫健委 [2]
国家卫健委发布的《关于印发国家短缺药品清单的通知》表示，上述六种药品纳入清单是出于以下几个原因：[3]
临床必需、不可替代或不可完全替代的品种；
侧重于重大疾病、急（抢）救、妇儿专科、公共卫生等领域用药，重点保障国家基本药物；
以医疗机构使用的注射剂型为主，适用的患病人群和疾病相对固定，不易滥用；
生产企业数量少，临床需求量小且不确定；
地方经直接挂网、自主备案和药品储备等措施应对后仍然供应不足或不稳定、存在供给短缺风险。
2020 年 11 月：内部瓦解苗头初现，成都汇信不再独家代理，开始自行销售。
2021 年：河南润弘另起炉灶。
风浪越大鱼越贵。
从海南到上海，从陕西到辽宁，到 2022 年，上海信谊在全国 31 个省份把价格提高到约 71.5 元/支，河南润弘、成都汇信也分别完成了提价。
根据处罚书，上海信谊、河南润弘、成都汇信违法所得分别约为人民币 1.15 亿、1517 千万、1063 千万，2023 年销售额分别为 2,516,792,464.67 元、688,520,912.23 元、96,096,778.43 元。
然而，因为利益组成的联盟，往往容易从内部开始崩溃。
最先撕毁盟约的是独揽民营医院市场的成都汇信。2020 年 11 月，成都汇信不再执行独家代理的约定，开始自行销售甲硫酸新斯的明注射液。
2021 年，上海信谊与河南润弘的「互不侵犯条约」也名存实亡，河南润弘在部分省份开始另起炉灶。[1]
2023 年 8 月：医疗反腐攻势下，三家公司下调价格。同年 11 月，上海医药多位高管被查。
2023 年 8 月，上海信谊开始下调新斯的明价格。河南润弘和成都汇信也相继跟上。三篇行政判罚书中，并没有明确表示上海信谊的降价原因。但据华南地区某药企市场部总监透露，2023 年医疗反腐打击力度极大，上海医药在此次反腐中有多个高管被查。
2023 年 11 月 21 日，上海纪委官方微信号「廉洁上海」发布公告：上海医药原副总裁顾浩亮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上海市闵行区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4]
图源：廉洁上海公众号
而在此之前，上海医药原副总裁、上海上柯医药有限公司原董事长潘德青，上海上柯医药有限公司原总经理李平，上海上药第一生化药业有限公司原总经理陈彬华，上海上药第一生化药业有限公司原副总经理黄臻辉等多位与上海医药有关的高管，已在 2 月前接连被查。[5]
2024 年初：上海医药自查发现垄断，向监管部门主动报告。
那么这场持续 3 年的垄断案到底是怎么东窗事发的呢？
处罚书发布后，上海医药发布相关公告，其中写道：
开展相关工作时，公司发现信谊联合在经营甲硫酸新斯的明注射液过程中存在涉嫌垄断的行为。经深入调查和风险评估，公司与信谊联合于 2024 年初主动向监管部门提交相应报告。[6]
图源：上海医药 [6]
自此，这场垄断大案终于告一段落。上海信谊除了被没收违法所得 1.15 亿元外，拟按销售额 10% 幅度顶格从重处罚，但因主动坦白予以宽大处理，最后按 2% 罚没 5033.58 万元。三家企业合计罚没约 2.23 亿元。
此外，上海信谊的组织者个人也被追究责任。而这也是 2022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增加垄断协议「个人责任」条款后，首次追究垄断事件组织者的个人责任。[1]
药企垄断下的 3 年，临床医生：患者举报我骗钱
随着第十轮集采将甲硫酸新斯的明注射液纳入，几块钱暴涨 21 倍的疯狂终于落幕。在中标价几毛钱的时代，上海信谊、河南润弘、成都汇信三家企业被集体出局，市场格局重换新天。
图源：第十批集采中选名单 [7]
但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真的没有一点影响吗?
一家新斯的明注射集采中标药企中的研发部工程师黎原（化名）透露，他们公司一开始也是为了抢占高速增长的新斯的明份额，但是在执行时他越来越觉得 2020～2023 年的垄断完全就是一场闹剧。「我们在做一致性评价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经典的老药工艺已经很成熟了啊，怎么就涨价到这种地步。」
辽宁省某民营医院神经内科医生张冉（化名）坦言，最近这三四年，新斯的明涨价给临床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有时候甚至还有投诉发生。「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刚涨价的时候，当时差距太明显了，有些自费患者缴费时一算发现这怎么涨价这么多，但我们医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结果人家去打 12315 举报我们，说我们骗他们钱。」
浙江省某公立三甲医院麻醉医生陈橙（化名）也是同样感受，他提到，以前这个药非常便宜也很常用，就最近三四年来突然变成了七十几块，也搞不清楚这个药为什么变那么贵。但麻醉复苏阶段这个药又不得不用，非常影响医生的药占比。
然而，虽然目前新斯的明已经被纳入了集采，但第十批集采中选结果要到今年 4 月才开始实施，各地的具体执行日期也是各不相同。换句话说，即便目前这场垄断已经结案，但这段时间里，新斯的明价格仍然受着垄断事情的影响。陈橙透露，目前他所在医院，新斯的明约 29.6 元一支。
而事实上，这也不是上海医药系第一次陷入垄断风波。据上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2023 年，上海医药全资子公司上海上药第一生化药业有限公司，因与另外 3 家药企合谋，让成本价不到 15 元/支的注射用硫酸多黏菌素 B，在销售时暴涨至最高近 3000 元/支，因而被罚约 4.62 亿元。[8]
今年 1 月 24 日，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正式发布《关于药品领域的反垄断指南》，更进一步加大药品反垄断的审查力度。[9]
图源：人民网 [9]
新斯的明反垄断案是今年药品反垄断打响的第一枪。此后的枪声是否会更加密集呢？我们持续关注。
策划：肯德羊｜监制：islay
题图来源：网络表情包
参考资料：
[1]https://scjgj.sh.gov.cn/1581/20250321/2c984a729559a9360195b7ee00e63119.html
[2]http://www.nhc.gov.cn/yaozs/s7653/202012/f30aad8ec4ba48a9afa2e559f4d20e7c.shtml
[3]http://www.nhc.gov.cn/yaozs/s7652/202012/3a5b9c0c9527447e9c16aae6e41ee11d.shtml
[4]https://mp.weixin.qq.com/s/7TWY5RYCZmbGQ3GwOzzvjw
[5]https://mp.weixin.qq.com/s/3PW4gjQxxtSmGc4JOqBNpw
[6]https://pdf.dfcfw.com/pdf/H2_AN202503211645565979_1.pdf?1742575752000.pdf
[7]https://www.smpaa.cn/gjsdcg/2024/12/30/15694.shtml
[8]https://scjgj.sh.gov.cn/cmsres/bb/bb23f3bf602f4efca607d6aed222f973/30212df17cbb3c9eccd1fcad3918120e.pdf
[9]http://politics.people.com.cn/n1/2025/0124/c1001-40408684.html
编辑：ifhealth 来源：丁香园
